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胭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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胭脂

未時末,太後方處理完事務,從立政殿出來,便急匆匆趕著回慈寧未時將盡,太後自立政殿理事畢,便匆匆往慈寧宮去,裙裾掃過金磚,步步疾如星火。

“娘娘慢些,當心腳下。”侍女竹君慌忙攙扶,溫言勸道。

“如何不急?昀之難得對個姑娘上了心,叫人久候,成何體統?”太後話音未落,蓮步又快幾分。

竹君忍俊不禁,抿唇笑道:“奴婢侍奉多年,頭回見太後娘娘為了兒媳這般心急,倒比尋常人家的婆婆更殷切三分。”

太後聞言,神色忽而黯淡:“昀之這小子近來脾氣越發古怪,也不知著了什麽魔。哀家只盼那商姑娘,別叫他三言兩語給氣跑了。”

正說著,前方廊下立著道冰藍身影,月白錦靴踏碎滿地梨影。

“兒臣見過母後。”裴昀之抱拳行禮,墨發束於玉冠,更襯得眉眼如畫。

太後四下張望,心下猛地一沈:"商姑娘呢?怎不見人?"

“她已回府了。”裴昀之神色淡然,袖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。

“好歹讓哀家見上一面!”太後急得擰帕子,珠翠頭飾隨動作輕晃。

“母後莫急,待成婚後,有的是機會。”裴昀之嘴角微揚,想起商綰一泛紅的耳尖,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,“況且,您定會滿意這個兒媳。”

太後長嘆一聲,指尖點著他眉心:“就你嘴硬!哀家豈是怕不滿意?分明是怕人家瞧不上你!”

裴昀之想起方才商綰一眼中躍動的光亮,笑意漫上眼角:“母後放心,她...很樂意。”

————

商綰一帶著滿臉的沈重心思出宮,接著小姐的那一剎那,玉珠嚇得臉色蒼白:小姐難道是和辰璟王談崩了?

她絲毫不知,商綰一此刻的心情比婚事談崩了更令人覆雜。

回府的一路上,她思緒萬千。

商綰一掀起簾子,望著馬車外宮墻飛檐,夕陽將琉璃瓦染成琥珀色,恍惚間竟不知今夕何夕。重生之奇,故人重逢,指腹為婚,樁樁件件如亂麻纏繞心間。

她倚著車壁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窗欞。既已立約在先,以裴昀之的性子,想必不會食言。待他遇見良人,和離之事水到渠成。這般想著,心頭忽而松快幾分。

前世的時候,盡管許多事始料不及,身不由己,她總是會苦中作樂。而今生,無論發生什麽,她都相信自己有化險為夷的能力。

甫入府門,便撞見二姨娘與商遠楷從佛堂出來。商綰一福身行禮,換來的卻是一記白眼。王管家賠笑道:“大小姐莫往心裏去,他們啊,是眼熱您的好姻緣呢。”

商綰一扯了扯嘴角,只是微微苦笑。

這世上的事,好像每個人皆是,得非所願。

不過令她意外的是,當晚宮裏便傳來聖旨,說太後和辰璟王對自己十分滿意,賞了商府白銀百兩,綢緞十匹,大婚日期也定在了七月初七。

一時間,商府成了皇城最炙手可熱的所在,商晏每日應付的賓客都比從前翻了一番,可謂是風光無限。

雕花窗欞外熱鬧非凡,商綰一的閨房卻依舊寧靜清雅,仿佛一切與她無關。她讓玉珠關了窗,如往常一樣執筆作畫。

玉珠湊近一看,畫的竟是辰璟王殿下,只不過穿的衣裳有些奇怪,不大像這個朝代的服飾。

畫好後,商綰一又默不作聲地往紙上男人的眉頭處加了幾筆皺紋,筆鋒微微一頓,又蘸了一筆黑墨,把男人的臉塗得漆黑。

玉珠看了不禁別開眼去,她覺得小姐瘋了。

七月初七,大婚之日如約而至。

商府內外,道賀聲,鞭炮聲,不絕於耳。大紅燈籠高高掛起,紅綢飄舞,處處透著祥瑞與喜氣。

商綰一在嬤嬤和玉珠的梳妝下,已換上一席猶如天邊流霞的曳地長裙,外罩一件暗花金絲雙層秀衫,衣擺墜著流蘇。墜著顆顆南珠的喜帕遮住今日格外嬌美的容顏,整個人流光溢彩,身若芙蓉。

婚禮的流程,包括圓房的羞人規矩,嬤嬤都和她講過。

不過她現代時,為了更好地臨摹名勝古畫,在大學選修過民俗學這門課。所以,不用嬤嬤,她也對古人成婚的那些繁瑣習俗略知一二。

不得不說,文化能傳承幾千年,是有它的道理的。

催妝,上轎,跨火盆,拜堂,再到送入洞房,這一套流程蘊含了太多老祖宗的東西,聽起來也的確是疲憊。

只是沒想到,她竟有機會親身經歷一遍。

星月交輝,暮色已至。

洞房內,商綰一坐在大紅色鋪滿寓意吉祥的紅棗,花生,桂圓和蓮子的床榻上,透過帕子的間隙,瞧那紅燭搖曳的微光,頭頂上的珠釵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來。

今生,他們這婚倒是門當戶對,順理成章,不像前世,相戀三年也無果。

其實若說門當戶對,裴昀之前世雖不及她豪門,卻也家境殷實,還是高知家庭,與她也算般配。假如她當年勇敢一些…

哪來的什麽假如啊,破鏡難重圓,如今的裴昀之對自己怕是只有厭惡,他們此生也終將無果,早些和離才對兩個人都好。

那就,讓他更厭惡自己。

心下想時,便聽見裴昀之推門而入,一陣酒香也隨之飄逸而來。

裴昀之重生到這副二十出頭的身體,酒量竟十分驚人,席間多喝了幾杯酒,卻毫無醉意。

可入門那一刻,他只覺得頭腦中“嗡”了一聲,清醒好像煙消雲散,臉頰與耳根瞬間紅得發燙。

女子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裏,一身喜袍,在那刻著“囍”字的床榻上,等著自己。

他曾無數次地幻想,與她結婚的場景,哪怕前世她已一身潔白婚紗,嫁給他人。

沒想到今日這場名副其實的中式婚禮,圓了他的夢。

他頓了頓,壓住那劇烈的心跳,隨手故作輕松地將女子頭上的帕子揭下來。

他臉上那好不容易恢覆的冷峻與嚴肅又消失得無影無蹤,他不禁凝了凝眸。

她今日黛眉輕染,朱唇微點,羊脂玉般的膚色在胭脂下更多了一層嫵媚的嫣紅。一雙盈盈的杏眼直直地盯著他,在燭光的映襯下,如新月般醉人,攝人心魄。

前世他們在大學裏相遇相戀,他只見過她淡妝,這副模樣,還是頭一次見。

而商綰一也一時間恍了神:她甚少見他穿得艷麗,這身紅色,竟極襯他。

她心中似乎又在橫生一些莫名的問題:後來的他,也另娶她人了嗎?也穿著這樣光彩煥發的婚服,迎娶真正愛他的那個人嗎?

裴昀之移開雙眼,微澀的喉嚨不自然地咽了咽:“別老盯著我看,滲人。”說著,便坐到離她一尺遠的距離,斂著眉眼讓自己清醒清醒。

可下一刻,身旁女子竟默不作聲地將頭上珠釵一支支拆下,嫁衣也一件件褪去。片刻,她青絲散落腰間,身上只餘緋紅色的裏衣,凹凸有致的曲線盡顯。

他頓時臉上一片火熱,說話都快不利索:“你…你幹什麽?”

商綰一卻是面不改色,用清涼如水的聲音緩緩道:“你我既然已經來到古代,規矩還是要守的。”

規矩…她指的是…圓房嗎?

她還真是奇怪,之前要求互不打擾的是她,如今要行夫妻之事的也是她。

裴昀之還未作聲,又聽見女子一句:“你,是不是不會?“

她在挑釁?

裴昀之撩起眼皮看她,卻見她雙目清澈見底,沒有一絲雜質。

這讓他更加惱火,他不再忍耐,攬過商綰一的雙手,將她撲倒在床榻,一副完全占有的姿態。

裴昀之突如其來的攻勢帶來強烈的炙熱氣息,如點火一般,燒紅了商綰一的臉頰,耳朵,與脖頸,甚至蔓延到全.身。

多年未如此近距離接觸,他的五官放大後好像格外雕刻般完美,肩寬腰窄的身.體緊緊.貼著她,她不敢去看他,不由自主地顫栗起來。

似是感覺到女子的緊繃,也不知是因欲罷不能還是心有不甘,他有些咬牙切齒。

前世,她也是這般羞澀緊張,卻又美艷得讓人移不開眼地嫁給那個她不愛,也不愛她的人嗎?

她也是這般,任由那人將她攬在懷裏,肆意占.有她嗎?

想到這裏,他好像又把自己惹惱了。

“商綰一,你一點都不知反抗嗎?”

聞言,商綰一似乎意識到了什麽,鬼使神差地朝壓在身上的男人狠狠一踢……

裴昀之反應過來時,已經從床榻到了地板上。

屋內本來氤氳起來的旖旎與暧昧氣氛,瞬間消失殆盡。

他沒想到,她會如此聽話地反抗,更沒想到,白白瘦瘦的小姑娘,腳勁兒會這麽大……

商綰一卻是一臉的大驚失色,好像被踢下床的人是她一樣,她反應了半晌,才磕磕巴巴地開口:“你…你沒事吧?”

幸虧踢到的是大腿,若是再往上一些,怕是真的有事了。

不知為何,他從她那雙看似驚慌的眼眸中,看出一絲得逞的狡黠。

他瞬間明白,她有多著急和離,多想讓自己厭惡她。

裴昀之從地上爬起來,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狼狽感,他邊點頭,邊冷笑:“好,算你狠。”

說完,便拂袖而去。

商綰一撫了撫額,她剛剛把堂堂辰璟王,他的丈夫,踢下婚床,此舉應該夠他恨自己了。

而且,一想到裴昀之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樣,她竟然有些幸災樂禍的爽感。

夜色闌珊,月涼如水。

這一晚,商綰一睡得不算踏實。

翌日清晨醒來時,便聽見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,雨點打在紅色油紙糊的窗戶上,沙沙響成一片。

不久,宮裏傳消息,說今兒天不好,改日來向太後請安。

少了一樁大事,而裴昀之也不知去了何處,商綰一放松地舒了口氣,她覺得好像成婚也沒有她想象中那般令人難受。

讓玉珠給自己梳了個簡單的發髻,她便像平日在閨房那樣,說道:“等下備紙筆,畫畫。”

玉珠見商綰一心情頗佳,以為昨夜洞房花燭一定很愉快,便也眉梢帶了些喜悅,說道:“小姐…不,王妃真是到哪不忘畫畫。不過奴婢聽說,府裏蓮心湖上有一禪亭,那視角極好,又可避雨,王妃要不去那作畫?”

商綰一眸色微閃,想起來,她也好久沒戶外寫生了。

亭中觀雨賞蓮作畫,聽起來對她足夠吸引。

————

小雨瀟瀟,辰璟王府有種朦朧之美,然而一聲刺耳的尖叫卻打破了這種意境。

“昭寧公主,賀將軍真的沒來我們府上,您快回去吧,別被雨淋著了。”衛澤一臉為難,苦苦哀求。

油紙傘下,小姑娘一身淡紫色錦繡羅裙,烏黑如緞的長發挽了個流雲髻,插著一支鑲玉的蝴蝶釵。一張精致的小臉上,眼睛大而有神,她仰著腦袋,雙手叉腰,像只驕傲的小鳳凰。

“不可能,我手下的人說了,昨夜賀臨哥哥根本沒從這辰璟王府走出來!讓他給我出來!”昭寧公主扯著嗓子喊道。

“公主別說笑了,昨夜可是我家殿下的洞房花燭,賀將軍怎會…”

還沒等著衛澤說完,昭寧公主故作驚訝地張大了嘴巴:“賀臨哥哥?”

衛澤一怔,轉頭望去,身後卻空無一人。

回過神時,只看見那一抹紫色身影一溜煙地跑進府。

糟了!沒守住,得趕快告訴殿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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